河南,有一群追太阳的人。
为什么追太阳?
他们说,要让中国人都吃饱饭。吃饱饭要靠好种子,育种要加速,就要靠南繁。
南繁是什么?这还要从70年前的一个故事讲起。
20世纪50年代,新中国百废待兴,粮食短缺成了燃眉之急。农作物在北方一年只能种植一代,育种周期长达8—10年。
著名玉米遗传育种学家、河南农学家吴绍骙率先开启了一场颠覆传统的探索:利用南方冬季的天然温室效应,将玉米材料拿到广西等南方地区加一代繁殖,让育种进程提速。
1956年,中国第一个南繁试验,从河南开始了。
那时,刚刚大学毕业的陈伟程被分配到河南农学院(河南农业大学前身),给吴绍骙当科研助手,成了他的学生,也成为这场探索的见证者和参与者。
“208个玉米种子,一份种在河南,一份种在广西。当时还不能去海南,郑州和广西两地跑,几百个数据一个一个地记录,经常记到天黑啊。”今年92岁的玉米育种专家、河南农业大学教授陈伟程回忆说,河南是全国最早开展南繁育种的省份,当时吴老还牵头联系广西柳州沙塘农业试验站、河南省农业科学院等单位开展合作,将北方玉米育种材料送到南方进行选育。
彼时,“环境决定遗传”的遗传学理论根深蒂固,不少学者质疑:北方作物到南方种植,遗传特性会不会发生改变?
面对质疑,他们种下了一茬又一茬试验苗,记录下数万组数据。1960年,吴绍骙团队发表《异地培育对玉米自交系的影响及在生产上利用可能性的研究》,南繁理论正式确立,育种周期也就随之缩短,从以往的8—10年压缩至3—4年。
那时起,全国育种工作者循着这条“追着太阳种庄稼”的道路,从各地奔赴南方。
可南繁,并不容易。
“南繁南繁,又难又烦。”成了河南南繁人的一句顺口溜。
陈伟程回忆,70年代去海南岛,要自己背着行李,没有瓦房更没有旅馆,住的是茅棚。几根粗木条搭起来就是床,四面透风。“夜里也别想睡安稳,鼠害严重,不起来赶老鼠,玉米苗就要被咬光了。”
直到1994年,陈伟程的研究生汤继华也开始南繁,踏上海南岛的第一件事,仍然是解决吃饭和上厕所的问题。
25岁的汤继华背着两大包行李,独自一人挤火车、转汽车、坐轮船,辗转奔波一周,来到南繁基地。本以为海南是处处莺啼、鸟语花香,迎来的却是“三只老鼠一麻袋,十只蚊子一盘菜,三条蚂蟥做条裤腰带,毒蛇蹿到身上来”。
语言不通成了第一道难关,当地农民多讲海南话,他只能找懂普通话的村民当翻译,一块一块地跟农民谈租地;没有房屋,他和同事租住在农民的小屋里,闷热潮湿,蚊虫肆虐。
与天斗,不知道台风什么时候来;
与地斗,不知道每块地的好坏;
与牛斗,散养牛羊扭头就把玉米苗吃了;
与鼠斗,一亩地10天内就全部被吃光。
更难的是,玉米授粉窗口期只有5天,而这一关键时期,往往恰逢春节。
32年南繁生涯,汤继华有25个春节是在海南田间度过的。“家里肯定埋怨啊,人家都阖家团圆,但也没有办法,只能亏欠着。”
有一次,学校布置作文写《我的爸爸》,汤继华年幼的儿子写,“我的爸爸,春节从来不回家,因为他是做玉米的。”这一句话,成了汤继华心底最深的愧疚,却也成了他坚守的动力。








